除夕夜，门铃响的时候，我正把最后一道鱼端上桌。 年年刚哄睡，围裙还没来得及解。 郭英卫从沙发上弹起来，步子快得不像他，拉开门，一只红箱子先挤进来，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。 婆婆刘桂平裹着暗红羽绒服，身后还立着一个黑箱子。 她冲我笑，说婉如啊，妈来跟你们过年了。 厨房里鱼还热着，次卧新铺的床单白得扎眼。 我问住多久，她说老家房子给了梦瑶，往后就住这儿。 我看了眼郭英卫，他低头接箱子，没看我。 那晚雪不大，我抱着年年出了门。 01 我妈走的那天，雪刚停。 她腰上贴着膏药，走路还得扶着墙，每走一步都皱一下眉。 我抱着年年站在门口，说妈你回去好好歇着，别惦记我。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说什么，把围巾紧了紧，慢慢下了楼。 门关上，屋里一下子静了。 年年刚喝完奶，趴在我肩头打嗝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。 我拍着他的背，眼睛扫过客厅。 茶几上堆着没叠的尿布，沙发角搁着我妈没织完的小毛衣，针线还插在上面。 她织到一半，腰就疼得坐不住了。 出月子第三十二天，家里就剩我和孩子。 郭英卫早上出门前说，要不请个钟点工。 我说行，你问问价格。 他应了一声，到晚上也没提。 我哄睡年年，刷手机看见婆婆发了条朋友圈。 照片里一桌子菜，红烧排骨、油焖大虾，配文是“闺女爱吃”。 定位在城东，小姑子郭梦瑶家。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。 排骨炖得油亮，盘子边还摆着半瓶红酒。年年满月那天，婆婆只在微信转了两百块钱，说手头紧，等年后过来看孩子。原来手头紧是这么个紧法。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，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。面煮好了，年年醒了，我一手抱他一手吃，面条坨在碗里，吃了一半倒了一半。 第二天下午，婆婆电话来了。 “ 婉如啊，孩子好带不？ ” 我说还行。 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梦瑶那边孩子小，离了我不行，我寻思着年后暖和了再过去看年年。” 我捏着手机，听见那头郭梦瑶的孩子在哭，婆婆哄了一句，又对着话筒说：“你年轻，带得过来。英卫上班辛苦，你多担待。” 我说知道了，挂了电话。 郭英卫晚上回来，我把排骨照片翻给他看。他扫了一眼，说妈也是没办法，梦瑶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。 “那我呢？” “你不有我妈吗……我是说，你妈不是刚走嘛。” 他话说一半自己觉得不对，闷头扒饭。 我没再问，把碗收了。 夜里年年醒了两回，我喂完奶睡不着，翻出婆婆腊月里发的那条语音。 当时她说得明白：出了月子我就过去，给你做做饭、搭把手。 我按了收藏键。 那天起，我把家里每一笔开销都记在一个蓝皮本子上。 菜钱、尿不湿、疫苗，连打车去医院的钱都写。 郭英卫看见了，笑我仔细。 我说闲着也是闲着。 其实不闲。年年肠胀气，整夜要人抱着。我靠在床头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，盯着天花板想，这个年怎么过。郭英卫说他妈说了，除夕前肯定来。 我把这句话也记在本子背面。 过了两天，年年该打第二针疫苗。 我提前一晚上把东西收拾好，奶瓶、尿不湿、小毯子，装了满满一包。 早上叫郭英卫，他翻了个身说困，让我自己打车去。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，他蒙着头没动。 社区医院人不少，都是带孩子来打针的。我抱着年年排队，前面一个老太太回头看我，问：“孩子爸呢？” “上班。” “你一个人来的？” “嗯。” 老太太摇摇头，说：“不容易。” 我笑了笑没说话。 打完针年年哭了一阵，我抱着他在走廊里来回走，走到腿发酸。 回家路上出租车司机绕了路，到了地方多要十块钱。 我没争，掏钱下车，抱着孩子上楼。 进门看见郭英卫坐在沙发上打游戏，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。 “ 打完针了？ ” “哭没哭？” “哭了。” 他哦了一声，眼睛没离开屏幕。 我把年年放床上，去厨房烧水。 水壶响的时候，我听见他在客厅说：“婉如，我妈刚打电话，说可能年后才来，梦瑶那边离不开人。” 我关火的手停了一下。 “知道了。” 水开了，热气扑在脸上。我拿抹布擦了擦灶台，把蓝皮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，在最新一页写了行字：腊月二十，婆婆说不来了，年后再说。 写完把本子塞回去，给年年冲奶粉。他喝着奶，小手抓着我的手指头。我看着他，心想，不靠谁，我也能把你带大。 02 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郭英卫下班拎回来一袋糖瓜，搁在鞋柜上。我正给年年换尿布，头也没抬，说钟点工问了，一小时四十，打扫加做饭。 他脱外套的手停了一下。 “四十？抢钱呢。” “过年都这个价。” “那也不值。我妈过两天就来了，到时候让她搭把手。” 我把尿布卷好扔进垃圾桶，直起腰看他。“你妈啥时候来，你问准了？” “ 问了，说除夕前。 ” “前到哪天？” 他不吭声了，把糖瓜往茶几上一放，说先吃着呗。 年年哭了，我抱起来哄，没再追。 其实我早就问过婆婆，她说的是年后暖和了。 两个版本，我记着呢。 转天趁年年午睡，我想着把次卧收拾出来。 推开门一看，屋里已经变了样。 床上的旧床单换成了新的，灰格子那套，婆婆喜欢的样式。 衣柜门半开，里头空了，我去年收进去的冬被和旧衣服全